高桥小学  汪月红

放学了，值日的学生在教室里忙碌着，因为他整理书包缓慢，还留在教室里，我边帮着理桌面上的书，边催促着。他仿佛没听见我的催促，也没看见其他值日的学生一般，一幅怡然自得的样子，嘴里还轻轻地哼着歌。我心里一阵不舒服，拿书的手松开了：为这样的学生操心，何苦？还是去改几本作业本吧！

他过来了，热情地对我说：“老师，我在美术课上做了一件礼物，送给你。”没等我反应过来，他又一扭头，拿来了一片大拇指指甲大的，用红色卡纸做的心形的“微型贺卡”，上面用铅笔歪歪斜斜地写着：贺卡。这片心形贺卡做的十分粗糙，边缘有好几处因把握不稳而剪过头的裂纹，我看着这颗红心，心里不由地一热：这么小巧的手工，要剪出来，还真得花一点儿时间，居然为了老师，就这样耐心地剪出来了……

“汪老师，这里还可以翻开一层呢！”旁边的孩子在听到他大声说要送我礼物的时候，早就兴致勃勃地围过来了，也难怪，他们目睹了他的诸多怪异行为，这次见他忽然有了尊敬老师的举动，当然要瞧个新鲜了。

里面到底写了什么祝贺语呢？我慢慢地打开了上面一层心形纸，眼帘里又印入了歪歪斜斜的四个用铅笔写的字：祝老师死亡。

我震惊了,从来没有一个学生会这样来祝福别人,更何况我是他的老师？刚才心里的那股暖流急速变成一腔怒气，几乎要把整个脑袋胀破了，胸口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，闷得直想晕。他 ，就这么嬉笑地望着我，仿佛我的这一切心绪变化，均在他的掌控之中，他能意料到眼前的这个老师快控制不住情绪了，马上会有急风暴雨般的批评。可能他更想看到的是气急败坏了的扭曲的脸，难不成，他正想把我跟动画里的哪一个巫婆对上号……周围还有好多双清纯的眼睛望着我，我深呼吸了一下，心里千百次地说着：冷静！冷静！一定要冷静！千万别冲动。记得一位哲学家曾巧妙地把学生的习惯比喻成树木，无论好的，还是不良的习惯，都会慢慢长大，当一个人的不良习惯还是一棵小苗的时候，可以轻易地拔除，当它长成一棵树木的时候，要拔除，就要废点劲了。我眼前的这个应该属于费劲的那种了。看来，自己碰到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“大麻烦”。我终于稳住了自己。

回想这孩子刚转学过来时，家长一个劲儿地向我重申：孩子曾经患过小儿多动症，在高小读完两年后，休学一年了。在这一年里，他们在不间断地训练孩子安静地坐，有时长达一个小时。在其他老师的口中，我也零星听到了关于这个孩子怪异行为的种种，诸如会在教室里随地小便，会让老师满校园的追着跑，发脾气时，会砸电脑、鼠标，甚至对其他学生实施暴力行为……这孩子不露声色地潜藏了两个多星期，今天耐不住寂寞了，会不会一发不可收拾呢？其他孩子关于他的“投诉”，我不再简单地处理，我准备了一本小本子开始记录：

9月13日   上语文课时，因翘凳子坐不稳，凳子连同整个人翻倒在地上

9月15日   一个女生流鼻血，两手伸高仰面靠在桌子上，开心地说着僵尸、吸血鬼等词

9月16日   参与到课堂上来，动情地朗读课文，学生情不自禁拍手鼓掌

9月23日    班班伴有歌声赛，自告奋勇独唱，声音挺优美

10月17日   校广播操比赛，做得非常认真，神态严肃

……

好动时，他喜欢单独跑到离教室较远的食堂、行政楼，从楼上向下面吐口水，看到下面的学生责备了，就溜之大吉；安静时，手捧一本书，聚精会神地在教室里坐上好长一阵子，他喜欢搞一些恶作剧，诸如把五元钱故意丢在走廊上，等学生捡起时，他就突然地把钱夺回来，高声宣告：这钱是我故意丢的，想试试你们会不会拿钱走人……

这孩子，长了一岁，没白长，至少在一二年级发生过的事情，没有再重复发生。他的父母在他的身上花的精力应该是非同一般的。孩子本身也没有糟糕到无可救药的地步，他自身的优点表现得十分明显，尤其是口头表达能力特强，在德行上，假如能改变一点“我行我素”，懂得一点敬老爱幼，再增强一点荣辱感……我心里微微地松了一口气，开始大胆酝酿改变他不爱写的计划。

开学第二个星期，所有学生都带来十本书，建立班级阅读角。班上有一名学生，迟迟不肯上交书本，找他谈话，他满口答应，第二天一早，他外甥打灯笼——照旧，如此反复多次，得找家长联系了？这么简单的事情，何必兴师动众呢？班上不有喜欢搞点儿新鲜的他吗？何不请他试试？第二天，书一本不少，果真拿来了。事后，我当着全班学生的面，表扬了他，他竟然羞得双手遮住了脸，口里大喊：不要——不要——。

他究竟跟他说了什么有魔力的话，竟然让一个对老师的催促无动于衷的学生乖乖地拿来了书本？他在一张洁白的纸上写着：因为吴君豪不肯把书拿来，所以今天，老师要我去劝他，我对他说：“你带书是给大家看的，予人玫瑰，手有余香嘛！要不，明天我帮你把书带来！”他同意带书来了。

至此，我已经释然，原来，孩子是清纯的，“吸血鬼”“僵尸”，只是他口里的一个符号，它不知道这符号赋予的邪恶的诅咒；假如，他经历过他所爱的人“死亡”的悲痛历程，这个魔鬼般的词语也不会从他的手中流出；他喜欢单独一个人做事，因为他心里自卑，没有信心交朋友；他喜欢搞一些小聪明或恶作剧，是想引起老师、同学的关注；他害怕同学追赶，以为人家要欺侮他；他坐凳子坐不稳，或许是多动症还未痊愈；他不爱做作业，是还没有这样的习惯；他爱书，因为书里有他的精神世界。玫瑰艳丽浓香，但浑身长满尖刺，除去所有尖刺就失去了玫瑰的价值，我们在驻足停留的间隙，可否赠予一瓢水，一点肥，除却花瓣上的污垢，掀开遮蔽阳光的蓬布，弯腰细品他的芳香？